M-78星雲農民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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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-2 第十一章 砌牆(下)
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給他一言提醒,只覺手上癢得更加厲害了,忍不住伸手又去搔癢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叫道:「別搔,是……是你指甲上帶毒過去的。」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叫道:「啊喲!果真如此。」登時省悟,道:「那小淫婦將劍譜浸在血水之中,你的血含有蠍毒……吳坎這小賊,偏不肯爽爽快快地就死,卻在我手上搔了這許多血痕。他媽的,蠍毒傳入了傷口之中,好在不多,諒來也不礙事。啊喲,怎地越來越痛了,哎唷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忍不住大聲呻吟了起來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道:「爹,你這蠍毒中得不多,我去舀水來給你洗洗。」萬震山道:「不錯!」大聲叫道:「桃紅,桃紅!打水來!」萬圭眉頭蹙起,心道:「爹爹嚇得糊塗了,桃紅早給他趕走了,這會兒又來叫她。」拿起一隻銅臉盆,快步出房,在天井裡七石缸中舀起一盆天落水,端進來放在桌上。萬震山忙將雙手浸入了清水之中,一陣冰涼,痛癢登減。
         哪知道萬圭手上所中的蠍毒遇上解藥,流出來的黑血也具劇毒,毒性比之原來的蠍毒只有更加厲害,萬震山手背上被吳坎抓出的血痕深入肌理,一碰到這劇毒,實比萬圭中毒更深。他雙手在清水中浸得片時,一盆水已變成了淡墨水一般。墨水由淡轉深,過不多時,變得便如是一盆濃濃的墨汁。
         萬氏父子相顧失色。萬震山將手掌提了起來,不禁「啊」的一聲,失聲驚呼,只見兩隻手幾乎腫成了兩個圓珠。萬圭道:「啊喲,不好,只怕不能浸水!」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痛得急了,一腳踢在他腰間,罵道:「你既知不能浸水,怎麼又去舀水來?這不是存心害我麼?」萬圭痛得蹲下身去,道:「我本來又不知道,怎樣會來害你?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在床底下聽得父子二人爭吵,心中也不知是淒涼,還是體會到了復仇的喜悅。
         只聽得萬震山只是叫:「怎麼辦?怎麼辦?」萬圭道:「我樓上有些止痛藥,雖不能解毒,卻可止得一時之痛,要不要敷一些?」萬震山道:「好,好,好!快去拿來!」萬圭道:「是否有效,孩兒可就不知,說不定越敷越不對頭,爹爹又要踢我。」萬震山罵道:「王八羔子!這會兒還在不服氣麼?老子生了你出來,踢一腳又有什麼大不了?快去,快去拿來。」萬圭應道:「是!」轉身出去。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雙手腫脹難當,手背上的皮膚黑中透亮,全無半點皺紋,便如一個吹脹了的豬尿泡一般,眼看再稍脹大,勢非破裂不可,叫道:「我和你一起去!可……可不能耽擱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將劍譜往懷中一揣,奔行如飛,搶出房門,趕在萬圭之前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聽得二人遠去,忙從房中爬了出來,自忖:「卻到哪裡去好?」霎時間六神無主,只覺茫茫大地,竟無一處可以安身:「他們害死我爹爹,此仇豈可不報?但這血海深仇,卻如何報法?說到武功、機智,我和公公、三哥實是差得太遠,何況他們認定我和吳坎結了私情,一見面就會對我狠下殺手,我又怎能抵擋?眼下只有去……去尋找狄師哥,再作計較。
         可又不知他在哪裡?空心菜呢?我怎能撇下了她?」一想到女兒,當即拔步奔向後樓,決意抱了女兒先行逃走,再想復仇之法。          在她內心,又還不敢十分確定萬氏父子當真是害死了她父親。萬震山是個心狠手辣之徒,那是絕無懷疑。但萬圭呢?對於丈夫的柔情蜜意,終不能這麼快便決絕的拋卻。
         她奔到樓下,聽得萬震山嘶啞的聲音在大叫大嚷,心想:「這麼叫法,要將空心菜吵醒了!」想到女兒會大受驚嚇,便顧不得自身危險,輕輕走上樓去,小心不讓樓梯發出聲息。
         空心菜睡覺的小房便在她夫妻的臥室之後,只以一層薄板隔開。戚芳溜進小房,臥室中燈光映了進來,只見女兒睜大了眼,早已醒轉,臉上滿是恐怖之色,一見到母親,小嘴一扁,便要哭叫出來。戚芳急忙搶上前去,將她摟在懷裡,做個手勢,叫她千萬不可出聲。空心菜既聰明,又聽話,當下一聲不響,娘兒倆摟抱著躺在床上。
         只聽得萬震山大叫:「不成,不成,這止痛藥越止越痛,須得尋到那草頭郎中,用他的解藥來治。」萬圭道:「是啊,只有那解藥才治得這毒,等天一亮,叫魯大哥他們大夥兒一齊出馬,去尋那郎中。我手上的傷口也痛得很。」萬震山怒道:「怎等得到天亮?啊喲,哎唷!受不了啦,受不了啦!」突然間腳下一軟,倒在地下,痛得打滾,叫道:「快,快!拿劍來,將我這雙手砍了!快砍了我的手!」只聽得房中傢俱砰彭翻倒,瓶碗乒乓打碎之聲,響成了一片。
         空心菜嚇得緊緊地摟住了媽媽,臉色大變。戚芳伸手輕輕撫慰,卻不敢作聲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也是十分驚慌,說道:「爹,你……你忍耐一會兒,你的手怎能砍了?咱們快找解藥是正經。」萬震山痛得再難抵受,喝道:「你為什麼不砍去我雙手,除我痛楚?啊,知道了,你……你想我快快死了,好獨吞劍譜,想獨自個去尋寶藏……」萬圭怒道:「爹,你痛得神智不清了,快上床睡一忽兒。我又不知劍招的次序,得了劍譜又有什麼用?」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不斷在地下打滾,道:「你說我神智不清,你自己就存心不良。我……我痛得要死了……要死了……一拍兩散,大家都得不到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突然之間,他紅了雙眼,從懷中掏出劍譜,伸手一頁頁地撕碎。他十根手指腫得便如一根根紅蘿蔔般,動作不靈,但還是撕碎了好幾頁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大驚,叫道:「別撕,別撕!」伸手便去搶奪。他抓住了半本劍譜,萬震山卻抓住了另一半,牢不放手。那劍譜在血水中浸過,迄未乾透,霉霉爛爛的,兩人這麼一拉扯,登時撕成兩半。萬圭呆了一呆,萬震山又去撕扯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不甘心讓這已經到手的寶藏化作過眼雲煙,忙伸手推開父親。兩人在地下你搶我奪,翻翻滾滾,將劍譜撕得更加碎了。
         突然間聽得萬圭長聲驚呼:「哎唷……糟了……我傷口中又進了毒,啊喲,好痛!」兩人這麼你拉我扯,劍譜上的毒質沾進了萬圭手背上原來的傷口。片刻之間,萬圭手背又高高腫起,劇痛錐心穿骨。他久病之後,耐力甚弱,毒素一入傷口,隨血上行,發作奇快。父子二人在樓板上滾來滾去,慘呼號叫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聽了一會,究竟夫妻情重,再也不能置之不理,從床上站起身來,走到門口,冷冷的道:「怎麼啦?兩個在幹什麼?」
         萬氏父子見到戚芳,劇痛之際,再也沒心情憤怒。萬圭叫道:「芳妹,快去找那草頭郎中,請他快配解藥,哎唷,哎唷……實在……實在痛得熬不住了,求求你……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見他痛得滿頭大汗的模樣,心更加軟了,從懷中取出瓷瓶,道:「這是解藥!」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和萬圭一見瓷瓶,同時掙扎著爬起,齊道:「好極,好極!快,快給我敷上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見萬震山目光凶狠貪婪,有如野獸,心想若不乘此要挾,如何能查明真相,便道:「慢著,不許動!誰要動上一動,我便將解藥拋出窗外,投入水缸,大家都死!」說著推開窗子,拔開瓷瓶的瓶塞,將解藥懸在窗外,只須手一鬆,瓷瓶落水,再也無用了。
         萬氏父子當即不動,我瞧瞧你,你瞧瞧我。萬震山忽道:「好媳婦,你將解藥給我,我讓你跟了吳坎,遠走高飛,決不阻攔,另外再送你一千兩銀子,讓你二人過長遠日子……哎唷,好痛……既然你心有他意,圭兒也留你不住……你……你放心去好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心道:「這人當真卑鄙無恥,吳坎明明是你親手扼死了,卻還來騙人。」
         萬圭也道:「芳妹,我雖然捨不得你,但沒有法子,我答應不跟吳坎為難就是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冷笑一聲,道:「你二人糊塗透頂,還在瞎轉這卑鄙齷齪的念頭。我只問一句話,你們老老實實地回答,我立刻給解藥。」 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道:「是,是,快問,哎唷,啊喲!」
         一陣風從窗中刮了進來,吹得滿地紙屑如蝴蝶般飛舞。紙屑是劍譜撕成了,一片片飛出了窗外。忽然,一對彩色蝴蝶飛了起來,正是她當年剪的紙蝶,夾在詩集中的,兩隻紙蝶在房中蹁躚起舞,跟著從窗中飛了出去,戚芳心中一酸,想起了當日在石洞中與狄雲歡樂相聚的情景。那時候的世界可有多麼好,天地間沒半點傷心的事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連連催促:「快問!什麼事?我無有不說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一凜,問道:「我爹爹呢?你們把他怎麼了?」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強笑道:「你問你爹爹的事,我──我也不知道啊。哎唷──我很掛念這位老師弟──哎唷!師兄弟又成了親家,哎唷,好得很啊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沉著臉道:「這當兒再說些假話,更有什麼用處?我爹爹給你害死了,是不是?害死他的法兒,就跟你們害死吳坎一樣,是不是?你已將他屍身砌入了牆壁,是不是?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連問三聲「是不是」,萬氏父子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,沒料想她不但知道自己父親被害,連吳坎被殺一事也知道了。萬圭顫聲道:「你……你怎知道?」
         他說「你怎知道」,便是直承其事。戚芳心中一酸,怒火上衝,便想鬆手將解藥投入窗下的一排七石缸中。萬圭眼見情勢危急,作勢便想撲將上去。萬震山喝道:「圭兒,不可莽撞!」他知道當時情景之下,強搶只有誤事。
         忽然間,塌塌塌幾聲,空心菜赤著腳,從小房中奔了出來,叫道:「媽,媽!」要撲入戚芳的懷裡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靈機一動,伸出左臂,半路上便將女兒抱了過來,右手摸出匕首,對準女兒的天靈蓋,喝道:「好,咱們一家老小,今日便一齊死了,我先殺了空心菜再說!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大驚,忙叫道:「快放開她,關女兒什麼事?」
         萬圭厲聲道:「反正大家活不成,我先殺了空心菜!」匕首在空中虛刺幾下,便向空心菜頭頂刺落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道:「不,不!」撲過來搶救,伸手抓住萬圭的手腕。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雖在奇痛徹骨之際,究竟閱歷豐富,見戚芳給引了過來,當即手肘一探,重重撞在她腰間,夾手奪過她手中瓷瓶,忙不迭地倒藥敷上手背。萬圭也伸手去取解藥,戚芳搶過女兒,緊緊摟在懷中。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飛起一腳,將她踢倒,隨手解下腰帶,將她雙手反縛背後,又將她兩隻腳都綁住了。空心菜大叫:「媽,媽,媽媽!」萬震山反手一記巴掌,打得她暈了過去,但這一掌碰到自己腫起的手背,又是大叫一聲:「啊喲!」
         那解藥實具靈效,二人敷藥之後,片刻間傷口中便流出血水,疼痛漸減,變為麻癢,再過得一陣,麻癢也漸漸減弱。父子二人大是放心,知道性命是拾回來了,見到房中的紙片兀自往窗外飛去,兩人同時大叫:「糟糕!」撲過去攔阻飛舞的紙片。
         但地下的紙屑已亂成一團,一大半掉入了窗外的缸中,有的正在盤旋跌落。萬震山叫道:「快,快,快搶!」二人飛步奔下樓去,拚命去抓四散飛舞的碎紙,但數百片碎紙有的飄飄蕩蕩吹出了圍牆,有的隨風高飛上天。二人東奔西突,狀若顛狂,卻哪裡又能收集碎片、使得撕碎了的劍譜重歸原狀?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手上疼痛雖消,心中的傷痛卻難以形容,氣無可消,大聲斥罵兒子:「都是你這小賊,跟我來爭奪什麼?若不是你跟我拉扯,劍譜怎會扯爛?」萬圭歎了口氣,不再去追搶碎紙,說道:「孩兒若不阻攔,爹爹早將這劍譜扯得更加爛了。」萬震山道:「放屁!」他心中知道兒子所說是實,但還是不住地呼喝:「放屁,放屁,放屁!」
         萬圭道:「好在咱們知道那地方是在江陵城南,再到那本殘破的劍譜中去查查,只要能再找到些線索,未始不能找到那地方。」萬震山精神一振,道:「不錯,那地方是在『江陵城南』……」
         忽聽得牆外有個聲音輕輕地道:「江陵城南!」
         萬氏父子大吃一驚,一齊躍上牆頭,向外望去,只見兩個人的背影正向小巷中隱沒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喝道:「卜垣、沈城,站著別動!」
         但那兩人既不回頭,也不站住,飛快地走了。萬震山待要下牆追去,萬圭道:「爹,樓上還有……還有那……那淫婦。」萬震山轉念一想,點了點頭。
         父子倆回到樓上,只見小女孩空心菜已醒了過來,抱住了媽媽直哭。戚芳手足被綁,卻在不住安撫女兒。空心菜見到祖父與父親回來,更「哇」的一聲,驚哭起來。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上前一腳,踢在她屁股之上,罵道:「再哭,一刀剖開你小鬼的肚子。」空心菜嚇得臉都白了,哪裡還敢出聲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低聲道:「爹,這淫婦什麼都知道了,可不能留下活口。怎生處置她才是?」萬震山微一沉吟,道:「剛才牆外二人,你看清楚是卜垣、沈城麼?」萬圭道:「正是那二人,錯不了!只怕秘密已經洩漏,他們知道是在江陵城南。」萬震山道:「事不宜遲,須得急速下手。這淫婦嘛,跟她父親一般處置便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早將生死置之度外,只是放不下女兒,說道:「三……三哥,我和你夫妻一場,你殺我不打緊,我死之後,你須好好看待空心菜!」
         萬圭道:「好!」萬震山道:「斬草除根,豈能留下禍胎?這小女孩精靈古怪,今日之事都給她瞧在眼裡了,怎保得定她不說出去?」萬圭緩緩點了點頭。他很疼愛這個女兒,但父親的話也很對,若是留下禍胎,將來定有極大後患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淚水滾下雙頰,哽咽道:「你……你們好狠心,連……連這個小小女孩也放不過嗎?」萬震山道:「塞住她的嘴巴,別讓她叫嚷起來,吵得通天下都知道了!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想起女兒難保一命,突然提起嗓子,大叫:「救命,救命!」
         靜夜之中,這兩聲「救命」劃破了長空,遠遠傳了出去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撲到她身上,伸手按住她嘴。戚芳仍是大叫:「救命,救命!」只是嘴巴被按住了,聲音鬱悶。萬震山在兒子長袍上撕下一塊衣襟,遞了給他,萬圭當即將衣襟塞在戚芳口中。萬震山道:「將她埋在戚長發的墓中,父女同穴,最妙不過。」
         萬圭點了點頭,抱起妻子,大踏步下樓,萬震山抱了空心菜。四個人進了書房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瞧著書房西壁的那堵白牆,心想:「我爹爹是給老賊葬在這堵牆之中?」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道:「我來拆牆,你去將吳坎拖來!小心,別給人見到。」萬圭應道:「是!」
         奔向萬震山的臥室。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拉開書桌的抽屜,其中鑿子、錘子、鏟刀等工具一應俱全,他取出來放在牆邊,瞧著那堵白牆,雙手搓了幾下,回頭向戚芳望了一眼,臉上現出十分得意的神情。戚芳不禁打了個寒噤。萬震山拿起鐵錘和鑿子,看好了牆上的部位,在兩塊磚頭之間的縫中,將鑿子鑿了進去。鑿裂了一塊磚頭,伸手搖了幾搖,便挖了出來,手法甚是熟練。他挖出一塊磚頭後,拿到鼻子邊嗅了幾嗅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見了他挖牆的手法,想起適才見到他離魂病發作時挖牆、推屍、砌牆的情狀,心中已是發毛,待見到他去嗅夾牆中父親屍體的氣息,又是害怕,又是傷心,又是憤怒,破口大罵:「你這奸賊,無恥的老賊!」只是嘴巴被塞住了,只能發出些嗚嗚之聲。 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伸手又去挖第二塊磚頭,突然腳步聲急,萬圭踉蹌搶進,說道:「爹,爹!不好了,吳坎……吳坎……」身子在桌上一撞,嗆啷一聲響,油燈掉在地下,室中登時黑了,只有淡淡的月光從窗紙中透進來。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道:「吳坎怎樣?大驚小怪的,這般沉不住氣。」萬圭道:「吳坎不見啦!」萬震山罵道:「放屁!怎會不見?」但聲音顫抖,顯然心中懼意甚盛。拍的一聲,手中拿著的一塊磚頭掉下地來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道:「我伸手到爹爹的床底下去拉屍體,摸他不到,點了燈火到床底去照,屍體已影蹤全無。爹爹房中帳子背後、箱子後面,到處都找過了,什麼也沒見到。」萬震山沉吟道:「這……這可奇了。我猜想是卜垣、沈城他們攪的鬼。」萬圭道:「爹,莫非……莫非……吳坎這廝沒死透,閉氣半晌,又活了過來?」萬震山怒道:「放屁,你老子外號叫作『五雲手』,手上功夫何等厲害,難道扼一個徒弟也扼不死?」萬圭道:「是,按理說,吳坎那廝定是給爹爹扼死了,卻不知如何,屍體竟然會不見了?難道……難道……」萬震山道:「難道什麼?」萬圭道:「難道真有殭屍?他冤魂不息……」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喝道:「別胡思亂想了!咱們快處置了這淫婦和這小鬼,再去找吳坎的屍身。事情只怕已鬧穿了,咱父子在荊州城已難以安身。」說著加緊將牆上磚頭一塊塊挖出來,他睡夢中挖磚砌牆,做之已慣,手法熟練,此時雖無燈燭,動作仍是十分迅捷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應了聲:「是!」拔刀在手,走到戚芳身前,顫聲道:「芳妹,是你對不起我。你死之後,可別怨我!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無法說話,側過身子,用肩頭狠狠撞了他一下。萬氏父子要殺自己,那也罷了,竟連空心菜也不肯饒,狼心狗肺,實是世所罕有。萬圭給她一撞,身子一晃,退後兩步,舉起刀來,罵道:「賊淫婦,死到臨頭,還要放潑!」
         便在此時,只聽格、格、格幾下聲響,書房門緩緩推開。萬圭吃了一驚,轉過頭去,慘淡的月光之下,但見房門推開,卻不見有人進來。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喝問:「是誰?」
         房門又格格、格格的響了兩下,仍是無人回答。
         微光之下,突見門中跳進一個人來,那人直挺挺地移近,一跳一跳的,膝蓋不彎。萬震山和萬圭都是大駭,不自禁地退後了兩步。
         只見那人雙眼大睜,舌頭伸出,口鼻流血,正是給萬震山扼死了的吳坎。萬震山和萬圭同聲驚呼:「啊!」戚芳見到這般可怖的情狀,也嚇得一顆心似乎停了跳動。
         吳坎一動也不動,雙臂緩緩抬起,伸向萬震山。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喝道:「吳坎小賊,老子怕……怕……你這殭屍?」抽出刀來,向吳坎頭上劈落。突覺手腕一麻,單刀拿捏不定,嗆啷一聲,掉在地下,跟著腰間一麻,全身便動彈不得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早嚇得呆了,見吳坎的殭屍攪倒了父親後,又直著雙臂,緩緩向自己抓來,只想大叫:「吳師弟,吳師弟!饒了我!」可是聲音在喉頭哽住了,無論如何叫不出來,倒退了兩步,腿下一軟,摔倒在地。只見吳坎的右手垂了下來,摸到他臉上,手指冷冰冰的,沒半分暖氣。萬圭嚇得魂飛魄散,差一點就暈了過去。
         突然之間,吳坎的身子向前一撲,倒在萬圭的身上,一動也不動了。
         吳坎身後,卻站著一人。
         那人走到戚芳身邊,取出她口中塞著的破布,雙手幾下拉扯,便扯斷了綁住她手足的繩子,回過身去,在萬圭腰裡重重踢了一腳,內力到處,萬圭登時全身酸軟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先將空心菜抱起,顫聲道:「恩公是誰,救了我的性命?」
         那人雙手伸出,月光之下,只見他每隻手掌中都有一隻花紙剪成的蝴蝶,正是那本唐詩中夾著的紙蝶,適才飄下樓去時給他拿到了的。戚芳一瞥眼間,見到他右手五根手指全無,失聲道:「狄師哥!」
         那人正是狄雲,陡然間聽到這一聲「狄師哥!」胸中一熱,忍不住眼淚便要奪眶而出,叫道:「芳妹!天可憐見,你……你我今日又再相見!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此時正如一葉小舟在茫茫大海中飄行,狂風暴雨加交之下,突然駛進了一個風平浪靜的港口,撲在狄雲懷中,說道:「師哥,這……這……這不是做夢麼?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道:「不是做夢,芳妹,這兩晚我都在這裡瞧著。這父子兩人幹的那些傷天害理事情,我全都瞧見了。吳坎的屍體,哼,我是拿來嚇他們一嚇!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叫道:「爹爹,爹爹!」放下空心菜,奔到牆洞之前,伸手往洞中摸去,卻摸了個空,「啊」的一聲叫,顫聲道:「沒……沒有!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打亮了火摺,到牆洞中去照時,只見夾牆中儘是些泥灰磚石,卻哪裡有戚長發的屍體?說道:「這裡沒有,什麼也沒有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在萬震山床頭拿過一個燭台,在狄雲的火摺上點燃了蠟燭,舉起燭台,在夾牆中細細察看,哪裡有父親的屍體,誰的屍體也沒有。她又驚又喜,心中存了一線希望:「或許,爹爹並沒給他們害死。」轉身向萬圭道:「三……三哥,我爹爹到底怎樣了?」          萬圭和萬震山卻不知她在夾牆中並未發現屍體,只道她見了父親的遺體,便要動手復仇。萬震山昂然道:「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,戚長發是我殺的,你衝著我報仇便是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道:「爹爹真的給你害死了?那麼……他的屍首呢?」萬震山道:「什麼?夾牆裡的死人難道不是他?」戚芳道:「這裡有什麼死人?」萬震山和萬圭面面相覷,臉色慘白,兀自不信。狄雲拉起萬震山,讓他探頭到牆洞中一看。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顫聲道:「世上真……真有會行走的殭屍?我……明明……明明……」忽地改口:「好媳婦,我……我是騙騙你的。咱師兄弟雖然不和,卻也不致於痛下毒手。你怎麼信以為真了?哈哈,哈哈。」他平時說謊的本領著實不錯,但這時驚惶之下,張口結舌,說出來的謊話牽強之至,誰也不會相信。要是他倔強挺撞,戚芳和狄雲還存著萬一的希望,他這麼一說,兩人只有更加確信是他害死了戚長發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伸掌搭在他肩頭,說道:「萬師伯,你害得我好苦,這一切也不必計較了。我只問你:到底我師父是不是給你害死了?」說著運起「神照經」內功。霎時之間,萬震山全身猶如墮入了一隻大火爐中,似乎連血液也燒得要沸騰起來,片刻也難以抵受,想到戚長髮的屍身竟會不知去向,心中驚疑惶恐,亂成一團,已全無抗拒之意,說道:「不……不錯。戚長發是我殺的。」狄雲又問:「我師父的屍首呢?你到底放在什麼地方?」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道:「我確是將他砌入了這夾牆之中,是屍變……屍變麼?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狠狠地凝視著他,想起這幾年來,自己經歷了無窮無盡的苦難,全是由他父子的毒害,此刻萬震山又親口承認殺死了他師父,如何不教他怒火攻心?若不是已和戚芳相會,心中畢竟歡喜多過哀傷,立時便要一掌送了他的性命。他一咬牙,提起萬震山來,砰的一聲,從那牆孔中擲了進去。萬震山身子大,牆孔小,撞落了幾塊磚頭,這才跌入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「啊」的一聲,輕聲低呼。狄雲提起萬圭的身子,又擲入了牆洞,說道:「一報還一報,他父子這般毒害師父,咱們就這般對付他二人。」拾起地下的磚塊,便砌了起來,片刻之間,便將牆洞砌好了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顫聲道:「師……師哥,你終於替爹爹報了這場大仇。若不是你來……師哥,這人的屍體,怎麼辦?」說著,指了指吳坎的屍體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道:「咱們走吧!這裡的事,再也不用理會了。」戚芳道:「他二人砌在牆中,還沒有死,若是有人來救……」狄雲道:「旁人怎會知道牆內有人?咱們把吳坎的屍體移出去,旁人更加不會到這裡來查察。這兩人在牆裡活不多久的。」當下提起吳坎的屍身,走出書房,向戚芳招手道:「走吧!」
         兩人躍出了萬家的圍牆,狄雲拋下吳坎的屍身,說道:「師妹,咱們到哪裡去好?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道:「你想爹爹真的是給他們害死了麼?」狄雲道:「但願師父仍是健在。只是聽萬震山的說話,就怕……就怕師父已經遭難。咱們自該查個水落石出。」戚芳道;「我得回去拿些東西,你在那邊的破祠堂裡等我一等。」狄雲道:「我陪你一起去好了。」戚芳道:「不,不好!若是給人撞見,多不方便。」狄雲道:「我陪著你好些。萬家還有別的弟子,可沒一個是好人。」戚芳道:「不要緊。你抱著空心菜,在那邊等我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空心菜經了這場驚嚇,抵受不住,早已在媽媽懷中沉沉睡熟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向來聽戚芳的話,見她神情堅決,不敢違拗,只得抱過女孩,見戚芳又躍進了萬家,便走向祠堂,推門入內。
         過了一頓飯時分,始終不見戚芳回來,狄雲有些擔心了,便想去萬家接她,但生怕她不快,抱著空心菜,在廊下走來走去,想著終於得和師妹相聚,實是說不出的歡喜,但內心深處,卻隱隱又感到恐懼:不知師妹許不許我永遠陪著她?心中不住許願:「老天爺保佑,我已吃了這許多苦頭,讓我今後陪著她,保護她,照顧她。我不敢盼望做她丈夫,只要天天能見到她,她每天叫我一聲『師哥』。老天爺,我這一生一世再也不求你什麼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突然之間,聽得祠堂長窗有瑟瑟作聲,似乎有人。狄雲一側身,站在窗下不動。過得片刻,長窗呀的一聲推開,有人走了出來。          黑暗之中,隱約見到是個披頭散髮的丐婦,狄雲便不在意下,只想:「怎麼芳妹還不回來?」
         空心菜在夢中「哇」的一聲,驚哭出來,叫道:「媽媽,媽媽!」
         那丐婦大吃一驚,縮在走廊的角落裡,抱住了自己的頭。狄雲輕拍空心菜的肩膀,安撫她道:「別哭,別哭!媽媽就來了?媽媽就來了?」
         那丐婦見出聲的是個小女孩,狄雲對她也似無加害之意,膽子大了起來,站起身來,慢慢走近,幫助他安撫空心菜:「寶寶好乖,別哭,媽媽就來了!」她低聲向狄雲道:「一個人睡著了就會見鬼,有人半夜三更起身砌牆頭,不……不……你別問我……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問道:「你說什麼?」那丐婦道:「沒……沒什麼。老爺趕了我出來。他不要我了,從前,我年輕的時候,他好喜歡我。人家說:一夜夫妻百夜恩,百夜夫妻海樣深……老爺總有一天會叫我回去的。是啊,一夜夫妻百夜恩,百夜夫妻海樣深……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心中一動:「師妹對她丈夫,難道就不念舊情麼?突然間胸口似乎充塞了一股悶氣,頭腦中一陣暈眩,抱著空心菜,便從破祠堂中衝了出去。
         他決計猜想不到,這個滿身污穢的丐婦,就是當年誣陷他的桃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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